无一笔荒率空浮? 无一处逞才使气
——看古今中外在民革党员胡炜笔下的和谐相处
吴? 音

　　中午太阳很好，瞌睡醒来看窗台的绿萝，竟不知何时长出了新叶。宝玉应制诗有“绿蜡春犹卷”句，眼前的新叶微微翻卷着，怯怯的样子，像极了犯困而梦未醒的孩子。阳光投射在叶脉上，等着电脑慢慢下载来自民革党员、青年工笔画家胡炜的邮件所附的新作。眼前一点点出现的《冬院六景》，尽管也算工笔花鸟，但已然不见了唐人宫妆般的蝶粉蜂黄或行云飞絮的无根轻狂，一上来的感觉便是冷静和克制的。从邮件中得知，这是胡炜博士访学瑞士伯尔尼大学回国后，在艺术形式上寻求的新突破，意欲以现代平面设计的手法，使画面呈现有别于以往传统构图的视觉效果，表现一种充满生命活力的禅的境界。真不知因为他画得好还是太阳好抑或新叶好，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一篇德国小说叫《茵梦湖》的，还有沈从文先生的《边城》，还有王国维先生的“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的情致，一种不可名状的美好而忧伤之感涌上心头，于是只想悄悄置身到小鸟翎毛的细微处感动，看风过曲线泛起的每一点色泽，听任心性中对万物的微妙同情和爱恋缓缓而出……
　　中国文化走过悠悠几千年，内中自有丰富的蕴藏，在艺术上循前人走到今天，胡炜却始终不忘发掘并拓展传统工笔潜在的生机和活力。他原本古貌古意的笔触，如今显然已克服了各种传统掣肘的障碍，无所禁忌地伸展到了以前不曾触及的黑白灰的纯净地界。这回从画面上，我俨然看到了跃动着的西方艺术通感和意象的表现手法，吐露着混合的风情，感知到胡博士作为一个敢于自我突破的画家，其艺术成长自有自己的节奏，绝不会囿于现实成就的眷恋而固步自封。他似乎在尝试以现代的触觉还原传统中国韵味，以现代风格的整体感混合精心布局的东方元素，开始大胆地向世界诉说着一个有着国际视野的中国艺术家所保有的东方式的细腻优雅和悠长情愫。
　　看了胡炜的新作，越来越觉得这位精通多国语言的民革党员，充分满足了现代人对中国传统文人骨骼清奇的想象，再找出他的画论《从李商隐诗的审美境界看中国文化的伤感意识》细细品味，发觉其人、其画、其文早已超出了我脑海中所留存的所有古意。人品标格者出笔才清，从胡炜笔端流露的纯粹、极致和丰富，看得出他绝对是那种意志坚定、内心具有不可被损毁之力量、与俗世离得很远的年轻人。天大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表面上却始终如春在花，如盐在水，如无却有，这样的人画出的、写出的才有可能是传世的东西——用情及深，外在却看不到一点波澜，一律的平淡而自然。高鹗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多的是一惊一乍、神神鬼鬼，而纵观前八十回，曹雪芹娓娓道来的却只有生活寻常，这才是中国最伟大小说的最高境界。生活的至味就应该是平淡，38岁的胡炜显然是深谙生活至味的人，有着努力与当下社会意识与价值相适应的容忍，有着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的赤子之心，有着不失旧家子弟风的静默高贵。长久以来，他显然已锻炼出了只让静谧和质朴留在画面上的本领，一无造作，了无是非，画面深处却也有孩童般跳跃、清泉般流淌的至情至性，也有洞悉世事、对周匝的浮躁喧嚷满含的悲悯，也有理性和感性间的、很是美丽的中间地带，也有精进勇猛、不敢须臾放逸的刻苦奋斗。
　　一切景语皆情语。《冬院六景》的从容而隽永，让我一下子获得了许多血肉相连的深切感受，思绪抵达至记忆、情感、理解的内核，向往回归欧洲文艺复兴的时代或在汤显祖的牡丹亭里发呆，在那似水的年华中沉醉，享受艺术和美带来的真正快乐……我向来喜欢赵佶花鸟的粗简拙朴和其他工笔画的纤细和柔美，但在这通胀的日子，近来我不由得关注起黄金的走势和楼价的涨跌。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只想在这“无任何实质用途”的艺术品前净化自己的灵魂，忏悔自己关注的只是月亮，玩味的只是影子，钦佩胡炜不动声色地关注的其实才是太阳，处理的才是实体，他拥有的才是再大的通胀也卷不走的精神的财富——一个貌似柔弱却独立而强大的精神系统。
　　我从来都不是精力充沛和意志坚韧的人，内心始终有很多的感伤、空缺和无所归属。眼前这冬日雀跃的静谧，却令我找到了寻得精神支撑的路径。这个世界多的是无法回去的故园、无法达成的夙愿、无法弥补的缺憾，借由胡炜的画，我的心情似乎不至于游走在绵密的纠缠里无处停靠了，与现实生活那巨大的力量周旋协调带来的疲累也在一点点消减。我不知别人面对他的禅意会是怎样，但他伸出的手显然我愿意紧紧握住。笔墨是外在的知道，意境是内在的理解，我希望我并非知而不得其解者，我知道胡炜把新画示我，其内心是向往与芸芸众生密切联系和多种回应的。
　　至此，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东瀛女子对着胡炜赴日展出的画作会泪流满面。那些纤巧的规则的被严格量化无任何瑕疵的线条，确实能超脱所有物质上的利害关系，给面对它们的人以终极关怀意义上的安慰，感受到幼时被母亲宠爱的那种轻盈、像羽毛一样漂浮的舒适，从中可以得到最为深切和彻底的安慰，有一种受了麻醉般的眩晕和轻飘。现代人都有自己忙碌的俗务，都需要心灵有暂时的休憩，胡炜工细精致的努力恰恰符合了人们的审美倾向，弥补了现代社会人们心灵的千疮百孔，以足够的理解力和包容心，接纳了天性敏感的灵长类动物心里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难怪他担任教席的同济大学的学生们会把胡炜副教授视作一个梦想。面对着绢、纸、墙，胡炜耐住了寂寞像刺绣一样努力的过程，也是实践个人生命和自然和美相融的过程。他对自然场景生动而细腻的表述，对小众的、略带伤感和病态的都市文化人肯定是颇有震撼力的，而且他一路走来的筚路蓝缕、披肝沥胆和开拓创新，也绝对对成长中的艺术工作者有引领的作用。他的工笔花鸟无一笔荒率空浮，无一处逞才使气，如此雅静、空灵、细腻、纤弱而又现代的笔法，费时费力费心思，现今真是难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