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炜的工笔花鸟画
时代永远在涤荡艺术,艺术如果缺乏生命就会枯竭,传统就不能延续。传统意味着代代相传,不仅从过去延伸至当代,也将延展至未来。传统不仅是物质实体,传统也包括知识、信仰、理性、体制、文化、技术、习俗、伦理、礼制、艺术、行为等,既有内隐的精神和思维范式,也有外显的型制。社会无法与传统割裂,建筑也不能与传统割裂。当代社会的转型过程似急风骤雨,线性的延续无法维系,无论是艺术、社会科学与建筑学,都出现了断层,特殊的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条件,学术界的沉寂和失语等状况更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目前的状态是我们还没有在内容与形式方面找到统一的表现。中国的艺术家们从一个多世纪以来已经在用孜孜不倦的探索,去寻找这个结合点,去克服这个断层。
对于艺术品来说,传统如果要发展延续,一件作品就是其他作品的起点。对于绘画,要成为创造传统的作品,就必须是具有批判性意义的绘画,是创新的作品。如果一件作品只是模仿,就不具备生命力,就不可能延续传统。霍内夫在描述当代西方艺术的状况时指出:“ 艺术正变得越来越服从于时尚的支配,艺术家之中有一种不断增长的改变自己孤独者角色的趋向。”
中国的传统绘画正面临着关乎生存的挑战,传统的工笔画似乎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不再适应当代社会的发展。而胡炜以他的工笔画告诉人们,中国画依然拥有无穷的生命力,可以发展成为环境艺术。胡炜的工笔花鸟画具有传统工笔画的高雅和华丽,以其绚丽与尊贵成为建筑艺术的组成部分。在他的建筑壁画中,并没有刻意模仿西方艺术去改变自己的绘画风格,而是以工笔画的意境和装饰性,以绘画的诗意去理解当代建筑。这是中国传统绘画的新生,与西方建筑的室内环境融合为一个整体。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在谈到作为一个日本艺术家是如何理解并诠释西方古典音乐时表示他是用东方的精神去理解西方音乐的。
新时代的艺术完全应当用新的材料、色彩、肌理和形式展现多元的人、思想与社会,但前提仍然应当是艺术就是艺术,是内在精神的表现,而不是别的什么。艺术家可以藐视、背离甚至摒弃传统,但是这种背离和摒弃所代表的是创造,是进步,而不是倒退,不是返祖。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比梅尔在论述毕加索的多维性艺术时,曾经指出:“我们在艺术中看到的,不是人的一种任意的表现,也不是人的一种必然的表现,亦即不是人为了保存生命而必须实行的各种活动,而是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这一点已然可见于以下事实:我们需要艺术,而并没有使用和消耗艺术。我们说‘非同寻常’,意思是说:脱离了通常事务的领域。一种没有艺术的生活是完全可以设想的,但它同时或许就是人类存在的一种堕落了。在艺术中,我们看到人类揭示、‘表达’其世界关联的基本可能性”也就是说,艺术要表达人与世界的关联,人与人的关联,人与环境的关联,人与自然的关联,人与艺术的关联。这种表达以人和生命为主体,以人的思想作为核心,表现人与社会的共存与共生。工笔花鸟画表现的依然是生命,是凝聚在自然界的生命精神。
每一种艺术都有着最适宜的表现媒介,而每一种媒介也都有着最佳的表现方式。寻求这种媒介及其表现方式去表现艺术家的内在本质,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所毕生追求的事业。在现代社会的政治、文化、经济、科学与技术条件下,新观念、新材料、新工具等,为艺术家提供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表现空间。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作为“意义的领域”(丹尼尔·贝尔,1978),艺术应当揭示生活的本质,创造比现实更理想、更完美、更本质的现实。
就实质而言,艺术依然应当是超越功利的审美活动,“审美无利害”是指审美情感,而不是审美对象,这是德国古典美学理论家康德的美学理论基础。今天,这个命题依然具有现实意义,超越功利就意味着追求美,追求理想。
当代中国艺术与文化传承的关系问题如果不解决的话,中国艺术的发展就会成为无本之木,就会愈益走向国际艺术的边缘。从胡炜的作品我们欣慰地看到仍然有许多艺术家在执著地追求理想和信念,追求艺术的人文精神和生命精神。在多元化的世界中,如果艺术缺乏本土文化的根,缺乏思想就不可能走向世界。
郑时龄
2005年5月
霍内夫.当代艺术.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5,第127页
瓦尔特·比梅尔著《当代艺术的哲学分析》,孙周兴、李媛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272页